2018年6月3日星期日

第二章 文化之間的接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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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第二章 文化之間的接觸

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一個故事: 居魯士大帝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   118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二個故事: 彼得大帝 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   128





  中國精神的發展,從遠古的夸父到了清末, 都是在一種隔絕和孤立的環境中進行的。很難想像,如果《紅樓夢》的作者也曾經看過《戰爭與和平》, 他的想法會有多麼大的改變。更不要說, 如果他也曾經和這位俄國的偉大作家見面和談話了。



   文化之間的接觸,最明顯的事例莫過於發生在1840 年的鴉片戰爭。這一件事, 以後或者還會有人深入再探討的。



   以下嘗試從另外的一種角度, 觀察文化接觸。這裡只有兩個小小的故事。第一個是古波斯的居魯士大帝怎樣和希臘文化接觸的故事, 第二個是俄國彼得大帝怎樣和西方文化接觸的故事。







第一個故事: 居魯士大帝



   個人智慧和文化智慧是不同的概念。每一個時代,每一個地方,都有很多智者。但是,必須要有文化的智慧,才能真正把時代推往一個理想的前景。



  古代呂底亞帝國的君主克洛伊索斯(Croesus) (在位期間是560-546BC) 在瞬時之間獲得智慧的故事,是史上有名的。



  而這一個故事,需要兩個人去完成。一個是古波斯帝國的君主居魯士大帝。居魯士大帝(Cyrus  The Great, c.590 B.C.- 529B.C.)是統一波斯帝國的君主,而且是史上罕有的好皇帝。儘管他的求知慾極強,而且統治能力高明。但他的東方式的文化管治,無法把帝國長期維持。他死後不到二百年,波斯帝國便被代表西方文化的亞歷山大大帝毀滅了。



   「梭倫是誰?」



  希羅多德的描述,十分生動。當居魯士活捉了呂底亞國王克洛伊索斯(Croesus) 時,聽聞他在火刑架上呻吟低呼梭倫的名字,便問:「梭倫是誰?」  在火刑架上的國王,被迫說出希臘哲人梭倫(Solon)關於「快樂」的倫理學想法。表面上只是非常簡單的一句:「沒有人可以自認快樂。」但居魯士深受觸動。這是他和希臘文明的第一次接觸。儘管他聰慧過人,但他的文化系統無法更新轉型。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問題,亦僅有這一句:「梭倫是誰?」而已。



  問題是:「甚麼是快樂?」這似乎是很簡單的問題,不需要煞有介事嚴肅討論。但其實這問題絕對重要。以至影響到一個重要帝國的存在與滅亡。今日我們,絕對不會認為,這樣簡單的問題會影響歷史,只有政治經濟上的大變化,能夠影響歷史。但,事實不然。



  克洛伊索斯的故事,其實是一切人都應該知道的。在西方文化的早期,他的故事,就像中國人的三國故事那樣人人知道。他是呂底亞的國王。一般中國人讀西方史,總感覺頭痛。呂底亞是波斯帝國的前身,波斯統一前,曾經打仗無數。這是歷史老師的惡夢。因為,許多人不曾把哲學和歷史連起來看。如果你知道克洛伊索斯的問題是甚麼,則波斯的歷史,立即就會像一條燃著火的神經線那樣,清楚、明朗,游走全身。 



  那是公元前四百五十六年前發生在小亞細亞的事情。這是遙遠距離。甚麼是遙遠?知識範圍有距離,就是遙遠。 問題在他的事業巔峰期出現。他征服多國,財富多不勝數。希臘哲學家梭倫路過,他熱情接待。他先命人帶領梭倫參觀他的豪華宮室,觀看他的財富。然後問梭倫:「誰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?」他以為,梭倫見多識廣,一定說最快樂的人是他。但梭倫答案是另有其人,令他失望。他又問,「那麼第二快樂的人是誰呢?」梭倫說,第二快樂是一對為母親而死的兄弟。最快樂的人不是他,他幾乎光火。 其實,他的問題並非「甚麼是快樂」,而是「誰最快樂」。而事實上,他也許只想知道,誰是世界上最「富有」的人。兩者是不同的。



  只是誰也想不到,梭倫竟會給他一個影響歷史轉變的解釋、、、要一直等到他終於因為戰爭失敗,被縛在火刑架上,火舌埋身,這時他才想起哲人梭倫的答案。



  而我們亦無法想像,古希臘人的智慧,為甚麼時常和宗教混合。他們的智慧,時常來自一種「神喻」(Oracle)。只希望今日的人們,不會自己以為自己聰明,而古希臘的人只相信神喻,十分愚蠢。



  在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的著作中,希臘諸神是極其靈驗的。神簡直是歷史的帶引者。有一次,呂底亞國攻擊波斯國。作戰之前,呂底亞國王克洛伊索斯親自做過實驗,証實了神靈是可靠的,他才行動。



  他在家裡煮了一鍋羊肉和烏龜的混合湯。然後派了幾組人,去各處神廟,問神知道不知道他在做甚麼。只有一個神廟的指示準確。神喻(Oracle)回答:「羔羊和烏龜的香味,令我心動。」這使他大為佩服。以後,他就根據神喻的指示作戰了。但問題不在於神喻準確不準確。問題在於:希臘神喻的啟發,另有哲學上的意義。



  克洛伊索斯擁有鉅量財富和國土,又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,為甚麼要去攻打波斯?因為,那時波斯已經強大得構成威脅了。他請求神喻,問可不可以攻打波斯。神喻回答:「你的行為,將會導致一個大帝國的覆亡。」他想也想不到,神喻所說的帝國,其實是他自己的呂底亞帝國(Lydia),是他自己會覆亡。但這不是重點。



  重點是戰爭的特色:要發起很容易,但想停止很難。戰爭是不以人的意志結束的。他屢攻波斯不下,思量退兵覓得援助再來。稍一猶豫,居魯士就知道了,立即全力反撲。他被活捉,最快樂的人,在火刑架上等待死亡。



  那是一個很大的木柴堆。雖然後來居魯士改變主意,命兵士撤走木柴,但人力的速度趕不上火焰,他快要被捲上的火舌燒著了、、、



  這是希臘哲學最精彩一章。你可看到,一個天才在發現問題時,是怎樣的行動迅速。



  話說居魯士見到,克洛伊索斯在火刑柱上喃喃自語,好像在叫著一個人的名字,就命通譯去問他說些甚麼。其時火焰迫近,他已經無心回答了。但居魯士一再命人迫問,他才勉強說出,他後悔不聽梭倫的話。梭倫(Solon)是希臘哲學家,梭倫告訴他,活著的人,沒有一個是快樂的。



  這是很簡單的一句話。平庸者聽一萬次都沒有感覺。但居魯士不同。瞬時之間,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種重要的啟發。到底這是甚麼意思呢?為甚麼這一個垂死的人,要這樣說?有甚麼意思?他忽然害怕起來。怕克洛伊索斯死去。怕這問題永遠無法回答。



  我們今日的人,肯定會以為居魯士幼稚。因為,我們都以為,答案是很容易的,只要在甚麼互聯網上一查,便可以得到。根本不需要如此誇張的大動作。



  但居魯士並非平庸之輩。他深深害怕,如果此人一死,某種模糊的智慧,可能永遠消失。於是居魯士發出緊急命令,要在場兵丁立即撤掉火刑架。但這是很大的火刑架,而且火焰猛烈,他的兵士雖然眾多,但看來也趕不及,火舌已經惹上了。



  據希臘史學家希羅多德敘述,當時克洛伊索斯見形勢緊急,就大聲向阿波羅神請求。天上忽然降下雷暴大雨,木柴被澆息滅,克洛伊索斯不死,居魯士終於爭取得到跟他說話的機會了。



  當他在死刑架上爬下來之後,據希羅多德說,他只是靜坐一旁,默不作聲。到居魯士和他說話時,他的反應與往日完全不同,判斷異常準確,令居魯士大感錯愕,於是把他留在身邊,言計聽從。



  甚麼?居魯士竟然可以把一個「敵人」放在身邊?這又是無法想像的。但這是歷史。



  死亡的威脅,可以使人清空大腦。克洛伊索斯是呂底亞國王,富貴威風幸福。但忽然一切失去,要在空虛中離開世界。清空了大腦,他就聰明了。人的智慧,真的是可能在瞬時之間出現的。一旦人能夠察覺物質世界的虛幻,智慧就會完全不同。而這一種情況,相反亦是一樣。人可能在瞬時之間得到智慧,亦可能在瞬時之間失去智慧。忽如其來的名譽地位財富,會在一秒鐘裡,把人的智慧壓成粉末。



  克洛伊索斯下來之後,居魯士問他,為甚麼要發起戰爭。他說,是神發起戰爭的,戰爭之中,不像平時那樣,是兒子埋葬父親,而是父親埋葬兒子。這是非常悲哀的。而他的最重要結論是:「諸神恐怕是歡喜這樣的。」這一句話,在古往今來的大思想家之中, 大約是不會有很多答案的。



  戰爭不可避免,悲劇就接踵而來了。



    西方的智慧是一個大海,而以上只是一個簡單引子。諸神竟然喜歡戰爭?這其實是絕對的大題目。就讓我們帶著這問題, 繼續看下去。就像居魯士在火堆中搶救一個問題那樣, 把問題徹底追究出來。











第二個故事:彼得大帝



    彼得大帝(Peter the Great, 1672-1725)是比時代走前兩百年的君主。他以前的俄國,無緣參加到西方的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。俄羅斯只是西方眼中的笑柄。



    其實,彼得大帝之前, 俄國已經有好幾位具備魄力與智慧的君主:



    第一位是Vladimir I, 980-1015 , 他引進了東正教。從他開始, 其實俄國已經得到了西方文化的一半。西方文化有兩種主體成份, 其一是希伯來文化, 亦即基督教文化, 第二是希臘文化。可惜是俄國此後數百年間, 並未與希臘 文化接觸。到了伊凡大帝(Ivan the Great, 1462-1505 更加主動割斷西歐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的影響, 把俄國建設成為農奴與貴族的國家。



    比較幸運的是,俄羅斯竟然出現了一位有為的君主彼得大帝。他身高六呎七吋,求知心旺盛,對一切事物都感覺興趣。唯一的欠缺是,他只對具體的事情感覺興趣,他喜歡木工、機械、造船、航海,但對於抽象的思維,感覺煩厭。他是絕對務實的。如果拿他和居魯士比較, 居魯士覺得極端重要的問題(甚麼是快樂), 他一定毫不理會。或者, 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歷史的命運吧。他只注意具體的西方技術, 不理會其中的抽象道理。他是沒有居魯士那樣的性格因子的。如果有,俄國的發展, 必定不同。



   他率領一支二百五十人的訪歐使節團,訪問西歐諸國。他掩飾身份,化名充當使團中的一個小水手。使團抵達荷蘭,他另外租了一間簡陋的小屋居住。並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廠中做了五個月的木工。其後又遍訪西歐諸國,參觀工廠、學校、博物館,並曾出席一場英國國會、、、完全可以預期,他回到俄國之後,會怎樣大規模的西化。他從西歐進口了大量的工匠、技術專材,建設俄國的現代化工業、商業和海軍。俄羅斯在短短時間中,極度擴張。問題何在?



    問題是:何以俄羅斯始終無法真正致富?





    彼得大帝遨遊西歐, 對一切新奇事物, 都十分感覺興趣。都想學習。仿製。



    如果一時學不到的,就用錢買。



    他去到歐洲,大量購物。從鐘錶、書籍、各種計算工具,機械,都是大手筆的買。他還買了許多法庭和議會中穿著的黑袍。他無法把議會買回去,就只能買他們穿著的外衣。他還買了一口棺材。他認為英國設計的棺材特別好,買回去,讓俄國的工匠仿製。



    彼得大帝,親自帶了一個古怪的外交使團,出使歐洲。他自己,則化名為另一人,充任使團中的一個閒職。



    使團來到荷蘭,他到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一間船廠裡當工人,一幹幹了五個月。這是可以理解的。李察在看中國近代史的時候,看到西方船堅炮利的情況,也有相同的狂熱情緒,非常著迷於西方船艦。如果你也見過一英呎厚的木板, 怎樣構成軍艦的外殼, 怎樣能夠抵抗鐵製炮彈的轟擊, 相信你也有興趣的。彼得大帝的想法可能一樣。與人不同的是,他親力親為,一幹五個月,沒有一個養尊處優的人肯這樣。



   彼得大帝個子甚高,身高六呎七吋。其實,他是無法化名偽裝的。高個子沙皇在荷蘭的消息,已經是公開的秘密。五個月後,他參與施工的新船下水,他還參加了下水禮。意料不到的是,在下水禮中,荷蘭人竟然把這船贈送給他,說是荷蘭人民的小小心意。他一下子非常感動,熱烈擁抱那荷蘭官員,並即時把新船改名為「阿母斯特丹」號。(新船本來以他的名字命名。)



   彼得大帝是非常誠懇的。他出使西歐的時候,還雕刻了一方印章,上面寫著:「我是學生。我尋找老師。」問題是,他要尋找甚麼老師?

  

  他以為,民族富裕的秘密是科技。這是很容易看到的。他來到西歐,幾乎每一項都是科技成品。只除了菸草和咖啡。他連這兩樣都學了,並且強迫俄國人學歐洲人剃去大鬍子。不肯剃,就要繳納特別的鬍子稅。那時,還沒有自由經濟的想法。如果有,相信他又會以為,富裕的秘密是自由經濟。



  到底民族富裕的秘密何在?



    他回國之後,保守派反對他大肆西化。而反對最積極的人之一,是他的親生兒子。最後是他連兒子也殺了。



    能夠買的,都是外在的。他按外貌改造俄國,但內在仍然有所欠缺。



    民族富裕的道理,與個人富裕不同。個人富裕是相對簡單的,每一種時代,無論那是多麼貧窮的時代, 總是有人能夠累積財富的。但民族富裕, 還有很多條件。本書後半, 主要探討的就是這個大問題。



     趣的猜想是, 如果彼得大帝重來,他也許會去學哲學。他可能對中國人的哲學, 更加感覺興趣。文化的大局, 他總會看得到。問題是,誰可扭轉文化大局?

 

    或者真是沒有人可以扭轉文化大局。因為,思想網絡不是一種政治形勢。有能力的人,可以一夜之間扭轉政治形勢。但文化形勢不可以。



   因為,文化是「生長」出來的。因為,文化是森林,而個人的新思想,僅只是基因。 



   權力,也無法一朝扭轉文化。彼得大帝固然無法扭轉俄羅斯大局,而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提倡一神教是埃及王子阿肯那頓。他傾全國之力反對古埃及的多神教。但他死去之後,舊的文化勢力,迅速回朝。



    另一人是君士但丁大帝。似乎他真的是一夕之間,令羅馬帝國改宗天主教。但實際上不是。天主教早已在羅馬地下流傳三百年。君士但丁大帝只是接受,而非改變。



    一般來說,代表新文化的思想基因,需要數十年甚至一兩百年的蘊釀期。新思想在多數人的心底萌發,文化大局才可能改變。民族富裕, 是文化發展的果子。




第三章 東西方的對比:波斯和希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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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  東西方的對比:波斯和希臘











第三章   東西方的對比:波斯和希臘



古代波斯的內在特質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39

波斯的享樂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45

波斯的殘忍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48

波希大戰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51

居魯士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55

波斯的信仰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58

波斯的色慾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63

亞歷山大大帝的魅力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67









古代波斯的內在特質





  古代波斯之所以值得研究,是因為,那個時候,整片亞細亞大地之上,尚未有回教,亦未有基督教的影響。穆罕默德尚未出生,而耶穌仍未降臨人世。



  可能想像嗎?今日的阿富汗,伊朗等等地方,如果沒有了回教和基督教的因素,他們會怎樣面對大環境的挑戰?



    更不可想像, 是這麼大的一個古波斯帝國,今日已經成為伊斯蘭的天下。今日伊斯蘭的文化之中, 或者仍有若干古波斯影子的。



  古波斯人憑甚麼而生活?他們如何創建了這樣大的帝國?他們的文化如何?智慧何來?



  再加上希臘人的對比,或者會有啟發。



  古代波斯,是古代第一個東方概念。印度是第二個東方概念。兩個東方,形態不同。但相對於西方而言,卻是一樣。



  應該注意的是,今日的伊朗等等地方,由於受到阿拉伯文化的入侵和取代,已經不是東方概念了。今日的唯一東方概念是印度。以後將會說明。



  以下資料,主要來源是一部古代的歷史書。作者是希羅多德,書名就單只「歷史」二字。



  The Histories by Herodotus Translation by A. De Selincourt The Penguin Classics



  其次是一部現代作品,是Will Durant 所寫的鉅著:“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

這兩部書,雖然篇幅浩大,但關心現代世界的人,是非讀不可的。



  

    波斯文化是希臘文化的對立物。如果沒有了波斯,希臘文化就不會這樣燦爛。



  波斯並不欠缺聰明人。著名的波斯君主大流士、居魯士,頭腦極端靈活,把波斯發展成為龐大帝國。但是,無法把波斯帝國,保持不沈。



  波斯文化的特色,是不重視文化,只重視軍事。波斯是近東地區最具威脅的軍事力量。我們可以猜想,如果波斯文化重視的不是軍事,而是學術,波斯帝國又會怎麼樣。波斯帝國裡,有許多閹人,宮幃事務之暇,便充任皇室教師。波斯王子,都是閹人教出來的。而波斯人很喜歡吃。他們的飲食文化,畸形發展。波斯智者提出警告,但警告只會帶來加倍畸形。波斯又有許多暴君,殘暴故事,使人毛髮直豎。但殘暴也不能挽救波斯。無論卓越君王或者暴君,都不能挽救波斯。



  你會好像發了一個長長的夢。夢中看見,古代希臘,古代波斯,這兩種文化互相糾纏,是很有趣的。



  只是請注意:波斯不是阿拉伯。古代的波斯文化,也不是伊斯蘭文化。伊斯蘭文化是在公元六五一年,阿拉伯人佔領波斯之後,才逐漸取代了波斯文化的。



  今日,古波斯文化已經被伊斯蘭文化全面取代了。



    令人難以釋懷的問題只是:到底今日中東地區的伊斯蘭文化,是否古代波斯精神的反面發揚?在種種禁慾和極端行為的背後,有無遠古流傳下來的文化基因? 如果伊斯蘭文化是外在的架構,那麼,內裡的架構又是甚麼?



  波斯不同埃及。沒有金字塔,也無古跡遺物。和埃及數千年歷史相比,只像一個幼兒班的學生。波斯帝國在地球上興滅只有二百年。今日的旅人,來往於沙漠之間,要找到波斯人的遺跡,更是難乎其難。



  這一個只有二百年的龐大古帝國,如今只存在於歷史學者的描述裡。




波斯的享樂



  從前,波斯帝國在開國君主的領導下,人民過著一種艱苦而純樸的生活,每日只能夠吃一頓飯。



  後來,國家漸漸繁榮昌盛,青年人開始不願意再過艱苦生活。他們完全無法理解,有餘錢的時候,為甚麼不能舒適一些。所謂「艱苦」,是無法以教育方法傳遞的訊息。



  很快,享樂主義就代替了艱苦主義。貴族階層的唯一職務是吃。挖空心思,搜羅窮盡,吃的文化倡盛。但沒有人敢違背每天只吃一飯的教導,於是,就把這個「一」字拉長,從早吃到晚,仍是一天只吃一頓飯。賓客盈門,杯盤狼藉,僕人川流不息的上菜,吃完可以再吃。後來波斯亡國,是另一個故事了。但問題仍在:為甚麼青年人總是無法明白?而老人家的所謂明白,又是否真明白?為何教訓總是無法傳播?



  以下是一個古波斯的殘酷故事。而故事反映的,是一種思維規律:當人們無法以理智手段面對挑戰的時候,會胡作非為的。



  古代波斯有一個將軍喝醉了,說某次戰役全是自己的功勞,皇帝(Artaxerxes 二世)沒有貢獻。



  皇帝聽聞之後大怒。就下令實行「船刑」。把他裝在一個船形的木盒子裡,只露出頭首和四肢,強迫吃喝。犯人自己的排洩物積聚在盒子裡不能出來,腐臭不堪。又用蜂蜜和牛奶塗滿頭臉,在烈日下暴曬,很快,蒼蠅就黑壓壓地蓋滿了。這位將軍,要十七日才斷氣。斷氣之後,皇帝就命人打開船形木盒,要親自檢視,蛆蟲怎樣爬滿他的內臟。



  問題是:為甚麼皇帝連這樣小的氣也忍受不了,需要這麼長的時間來下氣?當他看到這最醜惡的一刻時,為甚麼不覺得惡心,而只是歡喜?



  古代波斯只重視軍事。沒有商業,沒有文學,沒有科學。心理無法平衡,就以酷刑來化解。




波斯的殘忍



  波斯帝國的酷刑極多。大流士一世就曾經在自己的筆記中,詳細記述自己怎樣對待俘虜:割鼻,去舌,挖眼,切耳,之後還要釘上十字架。波斯酷刑之多,不可勝數。據Will Durant 指出,除了可怕的「船刑」之外,還有吊刑(把人倒吊至死)、斬殺、毒殺、石殺、活埋、熱灰殺,等等。



  而波斯人亦喜歡利用閹人。閹人的用途,是看管王室女眷,作王子的老師等。帝位繼承理論上是父子相傳,但實質上卻是叛亂或革命篡奪。



  古波斯版圖極大,但文化上不平衡。他們不事生產,立國全靠軍事和政治。國民不識字,沒有商業,更無文學藝術。



  波斯人的殘忍,主要因素是文化失衡。內在的小衝突,來自整個文化的大衝突。



  殘暴來自思維混亂失節,這一點 ,可以從波斯人用兵之道看見。



  在史家眼中,波斯軍就是雜牌軍。Xerxes在位時,大軍有一百八十多萬。波斯由多種民族混成,軍伍行進,如同雜耍表演。各式武器雜陳,有弓箭、長矛、標槍、投石器、短刀、彎刀、盾、盔甲、皮冑等,還有馬、象等各種動物,與及傳令官、文官、閹人、妓女、妃嬪女眷等並列。戰車兩旁插著巨大的彎鐮刀,在軍樂和老弱居民的歡呼中前進。



  波斯軍令絕嚴。有一個老人,四個兒子都己參軍,向皇帝哀求,希望把第五個小兒子留在身邊。皇帝傳來命令,把他的第五個兒子劈為兩半,就放在大軍行進的兩旁,讓全軍看見。



  人類歷史上,有兩場戰爭比笫一二次大戰更加重要。就是公元前六至五世紀發生在希臘和波斯人之間的連場大戰,和公元後一八四零年發生在英國和中國之間的鴉片之戰。




波希大戰



  波希大戰,史上有名。那時正當希臘哲人最多,文化最盛的時刻。年僅二十的亞歷山大大帝,利用小量兵力,很快就毀滅了龐大的波斯帝國。



    波斯帝國在居魯士和大流士一世等早期君主統治之下,版圖極大。是有史以來版圖最大的帝國。由歐洲到印度中國之間的大片土地,都是波斯。



  波斯文化,簡單,但己具備了東方的雛形。統治不採取西方的間接方式,而是直接控制。英明的早期君主,事事躬親,事無大小,全部過問。他們把全國劃分為若干行省(strapies),每省有一位satrap直接治理。satrap身旁,必有一位皇帝直接派出的「秘書」。satrap作為小山頭主人, 往往忽然無端暴斃。那是皇帝派出的僕人暗中下毒的結果。僕人和秘書,秘密向皇上稟報一切,也會乘機上下其手。是以貪污橫行。這種近東統治方式,和遠東相似。所謂「秘書」,和明代的「監軍」職務一樣。而中國人的「監軍」,由太監充任,更得皇上信任。



  波斯王大流士(Darius)的波斯帝國,領土遼闊,橫跨歐亞。他的國土裡,包括種種不同的風俗習慣。



  一次,大流士把治下的希臘人找來詢問:「要給多少錢,你才肯吃掉自己父母的屍體?」希臘人回答,無論多少錢,都不會這樣做。大流士又找來一些印度卡拉提亞人(Callatiae)來。這些卡拉提亞人的喪葬風俗是要吃掉父母的。但大流士卻向他們提出另一問題:「要給多少錢,你才肯火葬你死去的父母?」這些印度人,一聽到就叫起來了。他們極感憤愾,表示絕對不會接受火葬這種野蠻風俗。因為,他們寧願把父母吃掉,也不肯把父母燒掉的。兩種人,反應不同。歷史學家希羅多德推論說:「習慣乃萬物的主宰。」而所謂「習慣」,就是今日的「思想網絡」。



  在古代波斯的專制政治模式裡,皇位被篡,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冒充做了皇帝,居然,全國都沒有人知道。而事情已經持續了七個月,第一個產生懷疑的人是一個貴族,他的女兒是國王的妃子。而七個月以來,國王從未召見任何一位貴族,亦從未在公開場合現身,沒有人見過國王。只有這位妃子,可能見過。



  貴族懷疑,王位己被另一個沒有耳朵的人暗中坐上。這位貴族,於是便寫密信給女兒,要女兒趁與國王同床熟睡的時候,暗中摸摸,看國王有沒有耳朵,便知道這位同床人是誰。他的女兒果然就去摸了。一摸之下大吃一驚,果然是沒有耳朵的。消息傳出,人們才知道國王是假的。政變於是開始。



  故事的啟發點是:為甚麼人們只能接受「真」的專制國王?是權力在統治,還是信念在統治?




居魯士



  居魯士喝血,本應是家喻戶曉的故事。



  話說居魯士要侵略寡婦Tomylis的小國。大軍出發之時,謀臣警告:大本營空虛,寡婦可能會派人來抄底。居魯士問該怎辦。謀臣教他宰羊殺牛,預備酒宴,然後派老弱守營。



  果然,寡婦派兒子Spargapises來偷襲了。老弱殘兵不是對手,寡婦的兒子大勝,又發現了擺好了的酒宴,全軍盡歡大醉。居魯士的伏兵回馬,把不省人事的醉貓兒子綁去。



  那邊廂,寡婦不斷強烈要求居魯士釋放她的兒子。居魯士投鼠忌器,未必想殺她兒子的。那兒子在宿醉中醒來,發覺已經兵敗被綁。於是要求鬆綁。居魯士命人為他解開。孰料解開之後,兒子立即就搶來兵器自戕了。居魯士無法送還兒子,大戰也無法停止。



  問題只是:這故事又有何種教訓?



  居魯士大帝(c.590 B.C. 529 B.C.)統一波斯,所打的多是不義之戰。最後一役,他要去打一個在裡海附近的小國。小國由一位孀居的寡婦統治。大軍壓境,他派出使節向寡婦求婚。寡婦怎能不知道,居魯士所求的,並不是她的本人,而是她的全部國土。她多方懇求居魯士撤兵不果。她送出的最後訊息是:「好吧,如果你真是這麼喜歡喝血,我保証要讓你喝過夠。」連場鬥智角力之後,打了一場極慘烈的消耗戰。雙方大多數士兵死去,居魯士亦在戰爭中陣亡。



   寡婦蹣跚尋遍戰場,終於讓她找到了居魯士的屍體。她把居魯士的頭割下來,放進一個盛滿人血的革囊裡,然後說:「現在,你要喝血,就喝過夠吧。」



  問題是:這故事有何意義?波斯文化所能抵達的高度,能在這裡看得出來嗎?




  波斯人的信仰



  據釋聖嚴法師指出:「神的分類,從宗教學上,可分 做多神,二神,一神,泛神以及無神的信仰。」



  「二神信仰,是把善惡分為兩種勢力。」



  「既崇拜魔鬼, 也崇拜上帝的宗教,在世界上只有波斯的祅教。基督教雖然也相信魔鬼和上帝永遠的存在,但是只拜上帝 ,不拜魔鬼.....



  但其實不止波斯是崇拜正邪兩種神的。中國人之中,也有專門崇拜邪神的。少數渴望發財的人,喜歡崇拜邪神,把自己認同於魔鬼。在中國文化的傳統裡,這種崇拜魔鬼的想法,並未發展成一種龐大的宗教系統。



  古代的波斯人,信奉拜火教,認為世界上有邪惡和正義兩種神。後來,拜火教漸漸淡化,被回教取代。回教勢力,不斷在中東地區擴張,到了一個地方,就停止了。那就是印度。



  印度人用印度教的傳統,對抗回教,直到今天,印度文化還是和阿拉伯文化對抗。在文化世界裡,印度文化對抗伊斯蘭文化的現象,值得研究。在以後的章節中,我們或者可能看見印度文化的畸型發展。這一種文化所走的迂迴道路,使人唏噓。但其中的強力成份,卻是伊斯蘭文化亦無法對付的。地球上大部份地區,無法抗拒伊斯蘭文化。只有印度是最頑固的堡壘。



  某種程度來說,所謂「文化」,是一個圈子。這圈子會團結自己,排斥他人。有時,這種圈子是必須的。沒有保護圈,文化無法生存。排斥異端,會使自己的健康受損,但亦可能免受外來毀滅。



  或者只有中國文化是例外的。中國文化,從根源上說,是最包容的,沒有圈子。而中國文化,也是沒有國界的文化。中國的朝代,都是一種時間上的稱呼,而不是空間上的稱呼。空間上,中國人認為天下是一體的。這想法,將來發揮出去,就是比較合理的國際主義。



  波斯人崇拜正邪兩神,同時又忽略文化。



  有兩個地方是最不尊敬師長的。一個是古波斯。古波斯的教師,由閹人充任。閹人負責為國王打理後宮佳麗,專職梳頭化妝,有空,便教教孩子。



  另一個最不尊師的地方是古代的秦朝。秦以吏為師。只要識律例,就是懂得全部知識。



  提到「尊師重道」,不少中國人覺得自己高人一等。中國自古是禮儀之邦,尊重傳承。其實只是假像。



  古中國的讀書人,被迫背誦約四十萬字的儒家經典,堵塞探索真理的道路。背書是為了做官,而經書是政治確定的。



  古波斯以閹人為師。古中國以吏為師。



  至於現代世界的人,則是以利為師。



  三者有分別嗎?



  基本上是沒有分別的。放棄了真理的追求,只角逐利潤,現代人迷失在此。失去智慧,是因為以利為師。







波斯的色慾



  波斯文化一個特徵是對食和色的興趣特濃。



  部份波斯風俗是,新娘出嫁之日,要逐一和到訪的賓客性交。而另一波斯風俗,是每個女子,一生之中,都要到神廟中當妓女一次。有的婦女,在神廟中坐了三四年,都沒人光顧,就要繼續等下去。



  而希臘王子亞歷山大對付波斯色鬼的故事,對於反映兩種文化的差異,也可以一說。



  話說那是波斯和希臘之間的一個外交曖昧時刻。那時,希臘弱小而波斯強大。希臘人小心翼翼,不想得罪波斯。



  有一次,波斯派來外交使節團,訪問希臘的馬其頓。當時,亞歷山大尚未登位,他的父親馬其頓王未死。



  馬其頓王盡力討好波斯使團,開了一個盛大的宴會招待。



  席間,波斯使節提出要求,他說:「怎麼你們的女賓都坐對面呢?為甚麼不安排女賓都和我們波斯人相鄰而坐?這才是有趣的呢。」



  亞歷山大的眼中,幾乎噴出火焰。他的父親馬其頓王制止了他。



  亞歷山大強忍怒火,說:「這些女賓,都是我們的母親和姐妹。這樣好了,我讓她們進裡間梳洗打扮,再重新安排座位,都坐到你們身旁,好嗎?」



  他的父親,知道他另有打算,也就不作聲了。



  於是他就安排了一批精英士兵,假扮女裝,出來陪飲。



  波斯人見到一列香噴噴的艷妝女子出現,無不大喜。



  賓客盡歡的一刻,亞歷山大一聲暗號,士兵亮出兵器,把全數波斯人刺死。



  事後,亞歷山大的父親問他,倘若將來波斯王問起,怎辦?亞歷山大說,我自有辦法。



  果然不久,波斯派來調查小組,調查使節團因何無故失蹤。亞歷山大以重金送贈調查小組,很快就把事件掩飾了。




亞歷山大大帝的魅力



  亞歷山大大帝(B.C.356-323)的帝國,橫跨三大洲,把希臘文化傳播遠方。他初次出征時,是一名負資產。他父親留給他幾隻金杯,及不到六十泰倫的財產,另有五百泰倫的債務。他借貸八百泰倫,籌得遠征波斯的軍費。公元前三三二年,攻下泰爾城(Tyre)。大流士出價一萬泰倫(一名歷史學者估計,約值一九四零年時的一千八百萬美元)求和。但亞歷山大不為所動。不久攻陷波斯第二大城蘇沙(Susa),掠得五萬泰倫(約九千萬美元)。而他在普賽波里斯Persepolis得款最多,約十二萬泰倫(約五億美元)。這數字比雅典人在三百年黃金時代的全國收入更多。亞歷山大本來軍紀嚴明,但最後一役允許軍隊屠城掠奪,收獲無法計算。數字本來沒有意義。意義全憑後人自由解釋,亞歷山大早死,他已無法知道。



  亞歷山大大帝登位之時,只有二十歲。但已經充份顯現他駕馭群雄的魅力與天才。他曾經師事亞里士多德七年。亞里士多德在當時,是見識最廣博的人。西方哲學家和東方哲學家不同。孔子的著作,量少而專一。但亞里士多德寫的卻是百科全書。包括天文地理以至解剖生理等著作數十種。亞歷山大的識見,就來自這種強烈的探索氣氛。



  亞歷山大在埃及時,曾經受到絕對非凡的誘惑。這一種誘惑,連凱撒大帝亦不能抵抗:埃及人把他冊封為法老,同時亦宣稱他是神。但亞歷山大不為所動。他似乎對荷馬的史詩更有興趣。床頭常置伊里亞特的英雄史詩。有傳記說他具有非凡的禁慾傾向,然而他有兩位妻子和兒子。他對於發展事業的興趣,比對於感官享受的興趣更大! 亞歷山大大帝的故事,是耳熟能詳的,但未必人人知道箇中秘訣:



  本書前面曾經提到,他從印度遠征回國,途中遇上旱災,有人送上一壼水給他獨家享用。他二話不說,把那壼水就倒在地上。



  這故事犯駁之處甚多。有人懷疑,根本亞歷山山大大帝的私人儲水充足,他只是裝模樣騙人。



  這樣,善駁者就看不到其中的「魅力」成份了。必須充份投入,一下子就抵達最主要的核心重地,而不是根根計較,嘮嘮叨叨。



  魅力的第一特色,是缺陷。魅力人物都有明顯易見的缺陷點。而魅力人物自己看不到。



  林肯的過份仁慈,明顯是一種缺陷。同樣,甘地可能過份偏執,就連亞里士多德的學生亞歷山大大帝,也是有缺點的。全軍缺水,他竟把奉獻給他獨家享用的一壼水倒掉。批評者說他為甚麼不把水送給傷患者。但這類小心周全的性格,通常不屬於魅力領袖。拿破倫驕傲自大,過份自信,但他的魅力無法抵擋。



  因為,缺陷好比冰山上你可以見到的部份。魅力領袖的真正能量,是潛在的。



  而這種能量,通常得自偶然,並非苦心經營。因為,魅力是時代潮流的能量尖鋒,剛巧在某人身上呈現而已。群眾正在尋覓帶路者,魅力人物適時出現,潮流就穩固成型了。



  亦可以推想:文化成熟,就會出現魅力天才。



  亞歷山大大帝的節制能力,俗人無法了解。他是馬其頓國王的兒子。馬其頓是希臘文化盛行的地方。馬其頓國王請來希臘文化的代表人物亞里士多德,作王子的家庭教師。但這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亞歷山大本人,在七年長的學習之中,究竟學到了甚麼。



   是希臘人的科技知識?還是管理技巧?當他以弱勝強,把當時已經發展到盡頭的波斯帝國,打得落花流水之時,那是科技嗎?還是另有哲學內容?



  波斯王的後宮,史上著名。裡邊用閹人管理,妃嬪並不只是國王私用,都是用來娛樂賓客的。



  亞歷山大只喜歡其中一位波斯公主,其後結婚生子。他對生命的看法,可能全部來自亞里士多德。美色當前,不為所動。他知道目的,他識曉節制。



  相信,這一發現,是亞里士多德最重要的貢獻。或者會比他的「物理學」或「倫理學」的貢獻更大。儘管,今天的人,已經越過了他的範圍,正在往更遙遠的路上走,但不知亞里士多德為何物的人,畢竟是要吃虧的。



  正如那時,希臘和波斯大戰,亞歷山大面對一群不知邏輯為何物,不懂推理,不明是非的波斯蠻子們,要取勝真是易如借火。



  為甚麼波斯人不知邏輯?因為,那時邏輯學才初初發明,而發明人正是亞歷山大的老師亞里士多德。



  亞里士多德第一個發現,思想的最基本元素是「概念」。例如,「人」是概念,「戰爭」、「死亡」等亦是概念。概念排列,就是推理、分析等一系列西方思維技巧的開始。



  而更有意思的是,哲學可能造成魅力。



  魅力挽救一切。當魅力人士出現,社會瘋狂,力量集中,本來做不到的事,忽然成功。



  魅力有兩大要素:一是思想網絡,二是人格。網絡要能在一個優美人格的身上呈現。是從他的老師亞里士多德來的。表面看是性格,但性格背後的典範思想,才是決定性的。



  魅力是人格與網絡的聚結。欠缺任何一樣,魅力不會成立。網絡未形,遍地庸才。魅力天才要等到網絡成形才會出現。



  亞里士多德的多數理論,今日証明不對。特別是天文學部份,已成笑柄。但為甚麼創造這種荒繆而且錯誤學說的,仍是偉人?



  因為,他追求的是「規律」,而非「細節」。他認為宇宙是有規律的。雖然規律的解釋未必全對,但網絡成形,行之有效。亞歷山大大帝應用了他的網絡,君臨天下。



  力量,總是有一個源頭的。古老的傳說,以為力量來自大地母親,其實是來自思想。



   亞里士多德和亞歷山大大帝師徒二人,一個是時代思潮的開導者,一個是時代命運的締造者。亞歷山大君臨四方,固然是他自己的聰明才智,更是他能擷集出一種當時最有效能的希臘思想,這才把魅力定型了。



  是方向,而非細節,幫助了他。



  古希臘人並非以利為師,而是以真理為師的。



  古代希臘,開展了正確的文化方向。雖然,到了今日,希臘的早期精神,已經消失。以利為師的功利思想,決定了今日西方文化的主要形態。





第四章 兩種文化造成西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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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  兩種文化造成西方







  李察有時,也會自問:到底是否對西方文化抨擊得太過份了。為甚麼不多些批評東方文化,或者中國文化呢?



  但問題是,東方文化對世界的影響,遠遠小得多。而影響最大的西方文化,正在帶引全世界(包括中國)飛速前進。至於世界會走向那裡,卻是誰也無法逆料的。唯一可能知道的是:世界上的所有事務,西方文化並無任何解答方案。 



   



  據Will Durant指出,今日西方的一切,都從希臘來。包括了:學校、體育館、算學、幾何學、歷史學、修辭學、物理學、生物學、解剖學、衛生學、治療法、美容術、詩、音樂、悲劇、喜劇、哲學、神學、不可知論、懷疑論、禁慾主義、享樂主義、倫理學、政治學、理想主義、博愛主義、犬儒哲學、專制政治、財閥政治、民主政治......全都是希臘名詞。



  而相同的名詞,亦已經全部譯成中文。



  中國人建設國家的架構與模式,也有古希臘的影子。



  但是,如果以為西方文化就是希臘文化,那就最少錯了一半。西方文化,並非全部來自希臘文化。



  還有非常重要的希伯來文化,或稱基督教文化,也是西方文化的重要成份。 而希伯來文化是與希臘文化完全不同的兩回事。



  *



  君士但丁大帝(288-337A.D.)的戲劇性轉變,使西方文化突然加入了新的元素。



  那是耶穌已經離開世界兩百年之後的事了。羅馬君主君士但丁忽然感覺,需要信仰基督教。



  羅馬本來是迫害基督教的國家。但他在一夕之間轉變。



  也許是一個夢,亦也許是這種思想網絡,進駐了他的心。他命令士兵在盾牌漆上十字架,打了大勝仗。他在一向信仰多神教的羅馬,極力傳揚基督教。



  基督教提倡愛。君士但丁的背後,推動力忽然形成:思維以明朗的條理呈現,他能以極快的速度,傳播想法,感染群眾,戰無不勝。



  問題是:到底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,有甚麼相同和不同之處?



  似乎是很理想的配合:講求精密推理和科學精神的希臘文化,和基督教愛的精神結合了。是不是?



  當然問題是沒有這樣簡單的。



  嚴格講,希臘文化是一種理智的文化,而希臘人的理智,與我們今日所了解的「智慧」,是不同的。



  希臘文化,是不重視愛的。只要看看伊索寓言就知道了。伊索寓言裡面的教訓,是很少涉及愛的。像龜兔賽跑、酸萄葡、獅子和蝎子的故事等等,主題都不是愛。



  而希臘文化更是一種外在的文化。上述的修辭學、物理學、生物學、解剖學、衛生學、等等,都完全是外在方法。而這是不足為奇的。沒有人可以指責希臘人的疏忽。畢竟這是文化的大事。內在研究,是東方的特長,但迄今為止,東方也並無重大成就。



  更嚴重的是,希伯來文化,也是一波三折,本身存在極大問題:



  第一個問題是人人知道的:猶太人不承認耶穌,也不接受他的愛。第二個問題未必很多人知道:耶穌除了提倡愛之後,尚提倡智慧。他離世之前,說要派出真理之神,協助人們提高智慧,尋覓真理。



  猶太人不承認耶穌,猶太人仍然堅持遠古的復仇文化。希伯來文化,就是從復仇文化,進展成為耶穌愛的文化的。猶太人反對耶穌,未必是等於反對愛。深研舊約的人,也能從舊約中找出很多愛的章節。愛是不能反對的,連猶太人也不能例外。但問題是:泛泛而談的愛,與耶穌血肉之愛,相去究竟有多遠。而當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相接近的時候,兩者能否真正溶合,也是未知。



  更急切是真理之神。



  耶穌的愛,一向都是極難理解的。為甚麼要愛你的敵人?為甚麼要讓人掌摑另一邊的臉?到底耶穌的真正意思是甚麼?



  世人不明白耶穌的深入訊息。更加完全忽略了耶穌的觀點。



  因為,單純的愛,是不成立的。愛必須與智慧結合,才是真的愛。



  耶穌在世只傳教三年。他最後對門徒說,要派另外一位真理之神,協助門徒追尋真理。



  但這番說話,兩千年來遭受完全忽略。



  而西方文化的最主要問題,就是在這裡。



  西方文化所欠缺的是「愛」。利己主義的冰水,已經把人麻木了。



  外在化的物質主義,說到底,就是利潤原則。而西方教育的原則,是「以利為師」。這是跟古代波斯或者古代中國,都並無不同的。以利為師,就是以吏為師,亦即以閹人為師。



  人心迷失,人們的思想並無出路。在最困惑的時刻,就導致了反社會的想法。弱者只能拿起武器,到幼稚園或者大專院校裡亂殺無辜。 



  問題是,為甚麼會欠缺愛?這許多的宗教團體,連政治家和荷李活名人,都在大力宣講愛,為甚麼愛仍是不存在的?



  難道西方文化從沒有和希伯來文化接觸過?

 

  表面現象是性泛濫導致愛的消失。在物質主義的大潮流之下,人們角逐性享受,根本無暇理會靈性感覺。



  但更根本是希伯來文化本身的缺失:如果這文化不知道追尋智慧,那麼,愛就是空的。



  耶穌說,他走之後,要另派來真理之神,協助人們追尋真理。但這說話,是被忽略的。



  沒有智慧,就沒有愛。



  到底真理之神,來了沒有?



  到底真理尋到了沒有?



  各派的宗教人仕,自然是另有解釋。



  而我們所觀察得到的只是,智慧尚未在人類文化中真正顯現。



  個別的小智慧,或者是存在的。但真正的智慧,尚未形成潮流,也不佔思想的主要位置。



  沒有智慧,愛是不可能存在的。而理智也會走上反面,成為反智。



  追求真理,是現代人的笑話。在現代人的心中,是沒有這一回事的。



  欠缺智慧的最後結果,是瘋狂。兩次大戰的瘋狂行為,今日的人們,未曾加以適當的重新審視。



  當推動社會的主要原則是無愛原則,亦即是利潤原則,世界不可能不瘋狂。



  有無數人認為,今日世界的主要問題是欠缺愛。他們天真地以為,只要有多一點的「愛」,世界難題就迎刃而解。但這想法是錯的,是不完全的。



  因為,他們看不到智慧。



  當人們充滿智慧,曉會主動追尋真理,就會愛的。



  今日世界的主要問題,是欠缺智慧。



  為甚麼人們會忽略智慧?這是文化結構的大問題。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相遇,兩者在溶合的時候發生了問題,又或者是希伯來文化本身根本就是有問題,因此亦無法解答現代世界的難題。





第五章 外向和內向之間的中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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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第五章  外向和內向之間的中國


















第五章   外向和內向之間的中國

 

西方取向和東方取向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193

阿拉伯是否屬於東方?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00

為甚麼中國不屬於東方?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04

甘地的盲點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212

















西方取向和東方取向



  想不到只是,地球上的所謂「東」「西」方,原來不是地理位置,而是人的思想取向。

 

  思想取向不同,就借用了一個地理名詞來區別。

 

  一種是西方取向,一種是東方取向。

 

  西方和東方有差別。西方是外向的,東方是內向的。當釋迦俯首低眉,向內探視,很快就找到答案,裡面是涅盤的美麗世界。外向的西方揚帆遠航。一部份人尋求真理,例如達爾文。而另一部份人尋求黃金,例如哥倫布。在真理和物質之間,外在的取向,很難得到平衡。

 

  而且,外面的世界無窮無盡。總有疲倦的一天。而「外」的界限,也來得太快,太突然。從前用帆船遠征,沒有這種感覺。地球雖然是圓的,但航海家總是覺得,可以再去多一次。相反是航天。很快,那無法踰越的鴻溝就到了。原來天是有盡頭的。天的盡頭,就是無法打破的「光速」。這一個小小的障礙,使人類被限定在固定的範圍裡。雖然,這種被困的感覺,未必所有科學家都感覺得到,他們仍是豪氣干雲。

 

  所謂「取向」,是一種行為。到底,是「誰」在取向呢?取向的主體,是誰呢?

 

  這主體,是一個人嗎?還是一個國家?一種文化?

 

  這一個主體,可以用兩個字來代表。一個是W,一個是E。合起來,就是WE,就是「我們」。「我們」並不是「我」。

 

  「我們」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。

 

  當這一個需要取向的「我們」,開始打開眼睛,眼睛看到的範圍,就是所謂「眼界」。

 

  我們需要一種觀察的方向。我們亦知道,我們觀察的方向之中,有一種範圍。

 

  就像一位古代中國皇帝那樣。他要等到亡了國,才看得到四十年來家國,三千里地山河。

 

  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。

  

  以希臘哲學為主體的文化,屬於西方。以印度哲學為主體的文化,屬於東方。人類來到世界,到了某一種時候,就會想:到底我和世界的關係應該怎樣。所謂「世界」,包括了一切外在的事物。眼之所見,手之所觸,舌之所嚐,都是「世界」。

 

  西方文化,是外向的。希望不斷的往外邊探索。代表人是哥倫布。

 

  而印度文化,是內向的。不斷向內探尋。代表人是唐三藏。

 

  唐三藏和哥倫布,兩個人都是向西方出發。一個是陸路,另一個是海路。哥倫布得到西班牙王的資助,得以成行。唐三藏三次上表,得不到朝廷任何回覆。唐三藏是全憑一己個人力量,偷渡出關的。哥倫布追求的是物質。西班牙王應允封他當新領土的總督,並且把所找到的黃金十分之一給他。唐三藏始終都是一介貧僧,並不追求物質。

 

  哥倫布代表西方文化。唐三藏代表東方文化。地球上,兩個人同樣往西,但方向完全不同:哥倫布是往外看。而唐三藏是朝內看。東方文化是向內的。無論三藏走了多少路,他都不是往外走。他只是一步一步走進人類的內在世界,向裡邊挖掘。外在的世界,無論西域或印度如何富裕,與他無關。唐三藏的目的,是探索人的內心,而不是探索外在的地理環境。

 

  歐洲國家,曾經以神秘的海洋為最高理想。他們想到,遙遠的遠方,可能有鉅大的財富。當時的其中一種財富,並非黃金,而是非常普通的東西:胡椒。他們從沒有吃過這麼刺激惹味的食物。追求刺激的潮流,使胡椒的價值,等同黃金。

 

  遠方有些甚麼?遠方有代表財富的胡椒。

 

  東方人喜歡內向,而內在心靈裡是沒有物質財富的。

 

  很多人以為,中國人是屬於東方的。只是一種斷層以來的誤解:

 

  中國文化,既不內向,也不外向。中國人是站在中間的。四海一家,天下一體的精神,是中國文化的最主要點。

 

  中國文化是一種平行的、中間位置的文化。中國並不在東方。中國是在中間。

 

  在觀察中國之前,可以先看看阿拉伯的例子。

 








阿拉伯是否屬於東方?

  



    就正如中國不屬於東方一樣,阿拉伯人也不屬於東方。李察從前也以為,阿拉伯人重視靈性,是屬於東方的。但這是重大錯誤。因為,阿拉伯文化,和希伯來文化同一來源。可蘭經和基督教的聖經,也基本相同。這問題,最深入的研究者是史賓格勒 (Oswald Spengler)。 可惜直到今日,美國人仍不重視他的研究。他寫了一本書,書名是「西方的末落」。單是書名,便註定了他不受歡迎。

 

  但他的觀察,異常準確。他認為,阿拉伯文化,屬於西方。阿拉伯文化的本源精神,己被淘空。新注入的堅固溶岩,來自西方。阿拉伯人本來就是西方的鄰居。波斯就是在馬其頓帝國的側鄰。所謂「中東」,其實是「近西」。

 

    古代波斯文化, 已經變為現代的阿拉伯文化。古代波斯的文化, 在表面上已經被現代的回教文化亦即阿拉伯文化取代。雖然,一個現代的阿拉伯人,他的深遠血液, 仍是屬於古波斯的。



    奇怪的問題是:甚麼?阿拉伯文化屬於西方?或者我們仍然記得, 所謂「西方」, 是從兩種文化合成的。一種是希臘文化,另一種是希伯來文化。所以可能夠知道, 今日的阿拉伯文化, 主要是從希伯來文化來的,希臘文化的影響很少。如果, 阿拉伯文化也掌握希臘文化的精神, 則今日的發展, 就完全不同。



  阿拉伯和以色列,和美國一樣,都是屬於西方的。而中國也並不屬於東方,中國是沒有方向的,中國只是在東方和西方之間的地帶。而中國是可正可負的。     

 

  所謂「方向」,不是指南針上的方向,是文化發展的方向。這問題清楚,國際視野就清楚。方向正確,全球的戰略安排妥善。

 

  如果用一個「┼」號和一個「-」號來代表西方和東方,可能更準確一些。你會看到,許多「┼」號,擠迫在地球上的一些地區。而只有很少的「-」號,安放在印度、斯里蘭卡、、、等地。那才算是東方。

 

  這是有趣的棋局。棋子還是那幾隻,換一個維度去看,局面全變。篇幅太短,但舉一反三的人,自己會得到結論。

 




  為甚麼中國不屬於東方?

 

  中國不屬於東方,是從中國文化的根本性質決定的。

 

  要了解中國文化,必先了解中國所曾經受的兩次大掃除。現在的中國文化,是兩次大掃除的剩餘物。中國人被外國人覺得奇怪,不易了解,舉措好似失常,也是因為這兩次大掃除。

 

  第一次大掃除是孔子。孔子刪除了所有的中國古代文學。刪詩三千,基本上把全部古代文學刪除了。只刪餘一些以歌功頌德為主的詩句,像「十月滌場,萬壽無疆」之類。孔子同時刪除了全部的中國古代神話。子不語怪力亂神,把古人對宇宙的思考一筆勾消。

 

  這就是中國人所經歷的「斷層」。在世界文化史上,這是非常悲慘的。因為,中國人所失去的,不是小部份,而是接近於全部的大部份。



    但無論如何, 中國都是比波斯幸運的。古波斯好像被掏空的岩洞, 從新注入了回教文化的火山溶岩。古波斯只餘下一個外形,裡面是硬化了的堅固岩石。

 

    在中國發生的, 只是大掃除。 



  孔子的第一次大掃除,沒有掃掉中國。

 

  第二次大掃除是一九一九年的五四運動,也沒有掃掉中國。五四是積極的。五四的知識份子,整體上是沒有私心的。五四掃除了孔子,亦掃除了兩千年的陳腐風氣,本來極好。五四是一個引流機。為中國文化的舊殼,引來了西方的外在架構。現代中國的外在架構,從政治制度以至物質文化,大多數是西方物品。中國人的舊文化,幾乎只餘一個殼。但無論如何,西方文化, 並未形成像阿拉伯文化那樣的堅固岩層。



    但為甚麼仍說,中國人是屬於中間地帶,而不是屬於西方,更不屬於東方?

 

  中國人曾經嘗試走東方之路。唐三藏不是往西方取經,他是往東方取經。《西遊記》其實是《東遊記》。但這一條東方之路,到底不屬於中國。中國人的遠古文化,仍在穩定支持著中國人的方向。中國人,在事實上沒有進入東方冥想世界。

 

  唐三藏沒有把中國帶往東方,五四運動亦沒有把中國帶往西方。

 

  中國是可東可西,可正可負的。

 

  中國文化比較傾向右腦,與西方的左腦傾向,剛好對比。但右腦傾向,不等於東方的冥想傾向,亦有空間留給左腦。中國人似乎內向,但與冥想式的內向不同。中國哲學之「內」,是「內外」之內。而內外是一個整體,中國人並未因為「內」,而放棄了「外」。就好像「本末」一樣。本末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,是屬於「一」的。「內外」也是屬於「一」的。

 

  雖然,在斷層兩千年來,中國人似乎是內向多些,沒有像哥倫布和西方科學家那樣的大規模探索。但其實,這只是傳統儒家的知止精神。中國人並非內向,亦非外向。在很長的一個歷史斷層時間,中國人只是沒有方向。

 

  何謂「知識」?「知識」包括了人類對宇宙萬物的徹底追尋。這是二十一世紀的我們,對「知識」的暫時了解。

 

  儒家沒有這樣的想法。儒家的「知識」,僅只是「以聖人為師」的教材。而「以聖人為師」,實質上就是「以吏為師」。教材都是政治決定的。這種教材是很狹窄的,只是由漢儒因為政治需要而拼湊出來的儒家道德:就是「知止」,即是對中國人活動範圍的限制。

 

  儒家認為,人是需要「教」的。而這種「教」,是很簡單的,是很容易的。只要按照儒家祖宗傳下來的一套宗法道德觀念灌輸,就是「教」。他們以為,所謂「有教無類」很了不起。其實是很可笑的。他們只是企圖讓一切人接受儒家的思考方式,而並非探索或追尋宇宙的真相。儒家是心無宇宙,胸無大局的。

   

  斷層的中國文化,好像一大群蠕動的個體,在同一文化範圍之中生活。兩千年不滅亡,也不前進。他們的頭腦,有兩大特色。一是軌:他們遵相同的秩序軌範,以君臣父子之道相接待。二是根:老百姓都是好人,受仁義道德沾染。所謂「仁」,就是一種鬆疏而不緊密的團結精神。

 

  兩千年來,他們並不主動向外尋求知識。有一位聖人講過,「致知在格物」。子孫們花了千多年功夫,研究甚麼叫做「格物」,但始終不知道怎樣致知。

 

  斷層的中國文化,有向外或向內的取向嗎?

 

  大約沒有。儒家拒絕佛教,儒家堅持自己,沒有讓中國進入東方的冥想世界,這是儒家的積極一面。唐三藏的精神,仍是屬於古印度,而不屬於中國,也沒有佔據斷層的主導位置。

 

  西方的追求是外面的。所以喜歡測量、擴張、航海。而東方人的追求是在裡面的。釋迦誕生之前已經有的想法,就是絕食冥想。他們認為向內追求,可以得到真理。但冥想潮流,並未主導中國。

 

  中國曾經往東方走,亦曾經往西方走。但中國仍是中國,並未真的走出去。

 

  印度是屬於東方的,而中國只是屬於中方。對比起來,中國的一切,比印度都要柔和得多。中國斷層以來的儒教,主張差等關係。反映到行為之上,主要就是一種知止精神,自動限制思想在特定的範圍之中。但印度不止於差等,而是嚴格的種姓制度。從種姓制度發展出來的一種思想是:「生命、世間及萬象皆屬無常,何苦徒勞?圓滿和不圓滿無異無別,何需費心?」自從佛教傳入中國之後,中國人是非常熟悉這一類思想的。雖然,這思想的原始來源屬於更加古老的印度教。

 

  如果說中國人是內向,忽略外在世界,過份注重內心修養,則古老印度人是嚴重得多。

 

  印度小說家納拉揚(R.K.Narayan)的諷刺名句,頗能反映印度精神:「一個人若能全面觀照人情,就可以正確認識世事:凡事沒有特別的對或錯,萬象會自我平衡。」




 



甘地的盲點



  值得注視的例子是甘地。

 

  甘地是有盲點的。他並非擁有盲點,而是面對整幅盲牆。他無法扭轉頸項看另外的方向。

 

  據作家奈波爾(V.S. Naipaul)觀察,甘地在英國三年,在南非二十年,但他的作品裡,卻連一句風景描寫都沒有。其實是只有三句。他也接觸過許多人。他不會忘記那些人的名字,還有頭銜、官階。但他不會詳細描述他們。他來到南非的南開普頓,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但只有一次提到「南開普頓」這名詞。他也從不描述非洲人的生活。

 

  因為,他只對內在靈性有興趣。他從不看外在世界。筆下全是印度教的禁慾和靈性修養。外在全不報導。他是一個只會內視的人。而這就是東方文化的最大特色。只有印度才是屬於東方的。阿拉伯屬於西方。至於中國,則是不屬於任何一方的。

  

  人類文化,一者向外,一者向內,一者在西,一者在東。向外的有左腦傾向,向內的有右腦傾向。這是虛跟實的不同。

 

  西方文化是實的,東方文化是虛的。兩者各走極端,過份空虛者無所憑藉,到最後,連起碼的生存都成為問題。古老印度的悲慘經驗,不可忽視。(請注意:古老印度跟現代印度不同,現代印度竭力科學化, 想走西方之路,危機四伏。)過份務實者,會因為太著重物質,而走上無法回頭的路。這是美國的危機。而最值得珍惜的是在中間的中國。因為中國文化並不屬於東方,亦不屬於西方。

 

  從較大的時間單位看,以千年為單位,中國文化目前只是屬於幼稚的嬰兒期,一切尚未開始,是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,是有希望的。又雖然,嬰兒夭折的事例,古今也太多。



  而另一個有趣的問題是:為甚麼中國是「中」國?幸運是莊子已經提供了有力的啟示。